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日本对华贷款 >> 正文

【江南小说】吹鼓手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蓼洼村百十户人家,顶数秦大盖帘子家生活好。不是别的,老秦是个手艺人,远近十里八村儿有名的吹鼓手,其实就是俗称的“喇叭匠子”,红白喜事少不了他,肉啊菜啊,每次都能给家里带回不少。

老秦大名叫秦改连,改连、盖帘两个词谐音,时间长了,村儿里人就把他叫成秦盖帘了。

啥是盖帘?蓼洼村人平时用秫秸杆钉在一块儿,用来放馒头、饺子之类,人们把这种东西称作盖帘。

据村儿里人谣传,说老秦年轻的时候挺风流,到某个村儿吹唢呐的时候,认识了一个小寡妇,俩人干柴烈火,搞到一块儿去了。经常地,老秦以“出工”为名,悄悄跑到小寡妇那里私会。他们自觉的挺隐蔽的,但时间长了,外面就有了传闻。

谁说的?好像最早就是老潘给传出来的,说的有鼻子有眼儿,就跟他看见了似的。老潘说,有一年冬天,下了大雪,雪片子纷纷扬扬。老秦跟老婆撒了个谎,骑上破自行车就出门了,一看雪太大,踅回身拿了个盖帘,顶在自己头上,迎风冒雪的去跟小寡妇幽会去。结果被人给看到了,说:那不是秦盖帘吗?真顶个大盖帘子啊!让老潘这么一造谣,再有好信儿的人一个传俩,俩传仨的,老秦这个秦大盖帘子从此就出了名。

有时候,赶上喝酒,有人借着酒劲儿挤兑老秦,问他有没有这事儿。老秦倒也不急眼,该叫哥叫哥,该叫叔叫叔,民间礼节丝毫不差。

如果有人问急了,老秦就说:“咸吃萝卜淡操心,咱们可是好乡亲;天上下雨地下流,啥事儿轮到你出头?”

老秦不愧是有名儿的吹鼓手,合辙押韵的磕儿唠得一套一套的,跟他比嘴皮子,纯粹是找不自在。

别看老秦唢呐吹得好,不是遇上红事会、白事会,平时一般还真听不到。其实,不是他不想吹,老婆黄翠不让。

黄翠不是本地人,闹饥荒的年月,她们家从关里逃荒来到这儿的。听说,来的时候,黄翠他爹挑个担子,前头是她二哥,后头是她,她妈跟她大哥在旁边走。

在蓼洼村安家落户,是老秦他爹给帮的忙,老爷子在村儿里德高望重,说句话好使。

从那时候起,两家人关系越走越近,黄翠爹跟秦老爷子商量了几回,做主结成对头亲家,就这么地,黄翠成了秦改连的媳妇儿。

黄翠这个关里人很能干活,没几年,就把家里家外拾掇得象个样儿了。可有一样,黄翠这个黄家的老三脾气秉性随她爹,虽说是一个种地的,却是丁点儿看不起下九流的东西,所以对老秦干这个吹鼓手的行当,很不乐意。可是,没办法,家里头老的老,小的小,赶上粮食欠收,两大家子十几口人,那么多张嘴,吃的喝的,都得靠老秦“出工”往回挣。为了生活,黄翠也就忍了。忍可是忍,就是不让老秦在家里吹。

有一回,老秦喝了点儿小酒,挺高兴,儿子秦才业正上小学,看老爹挺乐呵,就央求吹唢呐听。

儿子喜欢听,当爹的当然更高兴了,乘着酒兴,拿出那把黄铜唢呐,吹了一首《一枝花》。

老秦虽说长得不起眼,拿起唢呐,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精气神儿都来了。秦才业就喜欢看老爹闭着眼睛吹唢呐的样子,用他的话说:很迷人。

正当老秦把这首荡气回肠的曲子吹到兴处,黄翠回来了,进门就开骂:“俺日杀你祖宗!死人了咋地,你吹这玩意儿?再吹,老娘把你那破喇叭砸喽!”

吹唢呐跟喝酒一样,半截腰上被人拦住,那滋味儿很难受。老秦也急了:“妈了个巴子!你死了!老子给你吹地行不行?!这玩意儿咋了?这玩意儿养活了你们老黄家好几口子!这玩意儿比你们家祖宗强百套!”

一边骂,一边抄起桌上的酒碗,狠狠砸在地上,碎碗碴子崩起老高。老秦拿着唢呐,气愤愤地摔门而去。

老秦发了这么大的怒火,让黄翠多少有些吃惊,两口子这么多年,不管平时遇上啥事儿,自家老头子总是那么乐呵呵的,极少见他急眼的时候。

黄翠呆了半晌,才边哭边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。秦才业拿着笤帚帮他妈打扫,一边还嘟嘟囔囔:“妈,我爸那唢呐吹的多好听!我老师都夸呢。”

“你个小兔崽子!别跟俺扯犊子!告诉你啊,你要敢跟你爹学那玩意儿,老娘把你腿打折!”黄翠就怕儿子走上吹鼓手这条道儿,为了这个,从儿子记事儿起,她就给小才业定了规矩:长大了,要进城当官儿,千万不能学你爹!当一辈子吹鼓手!

这也难怪黄翠,黄翠爹就是这么看,别看两家关系挺近,一码归一码,自家姑爷脾气好、能养家,可就是从事喇叭匠子这一行,让黄老爷子觉得很丢人,经常说,这吹鼓手跟杀牛的没啥两样儿,祖上要是有人干这个,子孙后代几辈子都抬不起头。

以前,黄老爷子不止一次劝姑爷,哪怕种地受点儿累,也别去干这个了。老秦每次听,都笑呵呵地,只说:“爹,你放心,我凭着良心,也不是谁想请就能请动我,人家不好,我也不去。”黄老爷子看姑爷这样,劝不动,也就不再劝了,自己总归是丈人,跟姑爷闹翻了脸,受罪的是自家闺女,犯不上。

不过,黄老爷子也知道,姑爷说的不是假话。本村人家要是有了红白事,来请老秦去吹唢呐,那也得是说得过去的人家,如果这家人在村儿里净招人骂,老秦绝对不去,报酬再高也不去。

那年,老潘家大小子强奸杀人,犯了国法,被判了死刑。老潘给儿子收了尸,在村里大办丧事,挨家挨户下通知。别人家是老潘的二儿子去通知的,唯独老秦这里,是老潘亲自来请。可是,老秦说:“老潘哪,我这两天支气管儿发炎,说话都费劲,真吹不了唢呐,你还是去请别人吧!”不管老潘怎么央求,老秦就是咬准了自己气管儿不好,吹不成,到底没去。

说来也巧,没过两天,王凤举家当军官的儿子锦华回来结婚。这孩子也是老秦看着长大的,从小就仁相,军校毕业后,在部队当了连长,这次返乡结婚,是部队的首长亲自送回来的,陪同的还有县里的领导,说是锦华在部队驻地救灾的时候立了个人二等功。

婚礼那天,老秦换了身衣裳,带着唢呐早早就去了,连门都没进,站了当院开始吹起来。村儿里帮忙的小伙子们看见老秦,都咋呼:老秦叔来吹唢呐啦!

高亢、喜庆的唢呐声惊动了屋里的部队首长,也纷纷出来看个新奇。一支曲子吹罢,锦华赶上前给老秦敬了个军礼:“老秦叔,您也来啦!快进屋喝口水!”又给首长介绍:“首长,这是我老秦叔,十里八村最著名的唢呐手。”

首长握着老秦的手,“老秦同志,你的唢呐吹得好听啊!没想到锦华同志的家乡还有你这么一位民乐大家!”

首长的夸奖让老秦很局促,连说不敢不敢,吹鼓手而已。凤举在旁边笑,“改连兄弟,你不是平时一套一套的吗,今儿个是咋地啦?咋还没词儿了呢?”

“凤举哥,别看你现在蹦得欢,小心回头给你拉清单!”老秦笑骂。

这天上午,老秦的唢呐声就几乎没断。别人不知道,本村人可清楚,这么多年,老秦破天荒一次能吹这么多曲子,往常一般最多也不过三五支。凤举非常感动,吃饭的时候,就把这事儿跟锦华首长他们说了,不但锦华媳妇儿给老秦端了酒,首长跟他连干了两杯。首长说了,他把这声声唢呐看作是乡亲们对子弟兵的爱戴。

日子一天一天过,现在的生活早不是“瓜菜带”那时候了,老秦也不再把吹唢呐当成糊口的营生,起码不再象过去骑着破自行车,到处转悠,上赶着给人家吹,遇上个不咋地的主家,还得挨顿骂。如今好了,基本上都是别人来请他,酬劳啥的也不在乎多少。

过去不行,懂得的人家知道吹鼓手这行儿也有道道儿,要是给的酬劳太少,吹鼓手一气把调子变了,那会惹大忌讳的。比如,白事会上给人家吹喜庆的,红事会上给人家吹悲戚戚的,这都是过去吹鼓手经常干的事儿。不过,这等损招儿,老秦可从来都没干过,用他自己话说:干哪行儿有哪行儿的规矩,吹鼓手也要有德。

最近些年,老秦上了年纪,有些长曲子也吹不动了,加上身体不是很好,所以很少“出山”。但,老秦比过去乐呵,儿子秦才业大专毕业后,分配到镇上工作,说是什么党群秘书。这党群秘书到底干些啥,老秦也不懂,反正觉得儿子有出息,老秦家祖祖辈辈出了个吃公家饭的,能不高兴嘛。

有时候,老秦跟黄翠念叨,说老婆子,要是你爹还活着,该高兴了吧,咱们老秦家祖坟冒了青烟啊。

每次黄翠都很不屑地啐他:“那也不是你的功劳,你一个喇叭匠子,还觉着能教育出啥好孩子?要不是俺横扒竖挡,儿子能有现在这出息?”

为吹唢呐这个话题,老两口子吵了大半辈子,也没能吵出个子丑寅卯,早都习惯了,老秦也不跟她一般见识。

秦才业的性格随老秦,属于那种看着绵软,实际一根筋的主儿。不过,倒是很会察言观色,这也跟老秦有关系,老秦过去干的就是这种看人脸色的营生,孩子也受影响。

镇上离蓼洼村不过十几里路,老秦去过几次才业办公室,看着儿子忙忙活活的,打心眼儿里高兴。

可是,从今年开始,老秦高兴不起来了。按照镇上的政策,自家三十亩地,村提留、镇统筹,各种要上交的款项不老少,不是个小数。去年冬,几乎没下雪,地里墒情不好,旱得厉害,减产已经注定了。不光是自己家,村儿里都这样,李连启家承包的地有一百多亩,都愁坏了,满嘴大泡。地少的人家,还能用大罐拉水去浇。老李家地太多,根本浇不过来。都是老庄稼把式,很明白,今年这地恐怕连种子钱都卖不回来。

老秦跟儿子提了好几次了,让他看能不能帮忙在镇里领导那里说说,减免提留款、统筹款啥的。开始,秦才业还说试试,就是迟迟不见动静,后来干脆一听老秦说这个,就跟他发火:“咱家的事儿我去办,别人的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,都免了,镇上还工不工作了?”

对才业的说辞,老秦很不满意:“我不管你们工不工作,我就知道,毛主席教导政府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免了今年的款子,你们就不工作了?感情我们这些老农民,汗珠子摔八瓣儿,拧劲八力种地,还得养活你们这些官儿?你没听听大家说你们啥?说你们这是吃黄豆拉白屎——不干人事儿!”

“爸,你知道啥?服务不假,工作人员的工资,还有修路、搞建设,哪样不得花钱?再说了,爸,你少败坏我们干部名声,我们的工作是很出色的,连县里领导都表扬呢。”才业振振有词。

“啥?县里哪个领导不长眼,还夸你们!我就不信,人家一听你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满嘴胡嘞嘞,人家就信?你说的啥建设,我不懂,修路?这些年镇上修哪条路了?我咋不知道?我就看见你一年比一年胖了!”老秦急赤白脸地跟才业发火。

才业不理会老秦,自顾自掏出烟卷抽上,“说了你也不懂,我不跟你细掰扯。我看,你跟我妈也别去种地了,这些年,我往家里倒腾的东西还不够你们老两个生活?镇上正在县城盖职工宿舍楼,我多要一套,回头你们搬县里住得了。”

“妈了个巴子!我让你往回倒腾东西了?趁早你拿走!老子不要。上县城住?你妈要去让她去,老子才不去!要真活不下去了,老子还去给人吹唢呐去!”

老秦真急了。这两年,关于儿子的一些事情,村儿里风言风语不少。刚参加工作的时候,本村人去找才业办事儿,这小子还算很热情,可是,逐渐地就不行了,话说的好听,就是不给办事儿。有明白的,给才业口袋里塞上点儿钱,事儿办得才顺利。

王凤举是军属,本该享受些政策,很正常就应该给办。去找了才业几回,红口白牙地,就是拖着不办。去找镇党委肖书记,肖书记又把他给打发到才业那里。王凤举没招儿了,给锦华写了封信,说了经过。还是锦华给市里武装部打了电话,上头压下来后,才把事情办了。这么一来,凤举可就对才业有老大意见了,连带着对老秦都带答不理的。加上村儿里其他人添油加醋地说三道四,让老秦的脸火辣辣的,喝了闷酒就数落黄翠,说就是她把孩子给带坏了。

这几年,才业的确往家里倒腾了不少东西,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一应俱全,仓房里成桶的豆油还有几十桶在那放着,更不用说别的东西了。起初,儿子拿回东西,老秦还挺高兴,想着可能是国家干部该得的。慢慢的,他觉得不太对头,问才业,儿子说这是逢年过节下属单位走访送的。老秦很纳闷,要说过年、过节也就罢了,乡下走亲戚还得带东西呢。可是,有的时候,不年不节的,才业还往回拿。有次,老秦让才业把东西给他岳父家送去,黄翠在旁边说漏了嘴,说已经送去不少了,老秦这才恍然大悟,还跟黄翠吵了一架。

儿大不由爷,老秦看儿子老婆一条心,也劝不了,索性也就不再多说,只是以往脸上的笑模样日渐稀少,多了些长吁短叹。

这天上午,才业又回来了,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刚好老秦从地里回来。看见儿子,老秦只当没看见,自顾自往屋里走。

“爸,你跟我说的事儿我办了,镇上肖书记说了,给咱们村免了提留、统筹款。”才业跟在老秦后头,边走边说。
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老秦猛的回身站住,才业差点撞到他。

“那还能有假?我替村里打了报告,你看看,肖书记亲自批示的,还表扬你呢。”才业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纸。

“表扬我?为啥?”

“肖书记说村儿里有你这么一位关心群众的老同志,镇上应该大张旗鼓表彰。”才业眨巴着眼睛说。

老秦听了,满脸狐疑。

进到屋里,黄翠看见儿子,连忙迎上来问寒问暖。

才业没理会老娘的热情,坐在凳子上跟老秦说:“爸,有个事儿,你得亲自出马。”

“啥事儿?说吧,看我能办不能办。”老秦坐在炕沿上抽烟,他没想到儿子把全村的款子都免了,心里头松快了不少。

“这事儿吧,还就是你能办。今天中午,肖书记他家老爷子八十大寿,听说你是远近闻名的唢呐手,想请你到场吹几支曲子。这不,你看车都来了,咱们这就走吧?”

“啥?让我去吹唢呐?你不知道我的规矩?老子是吹唢呐的不假,可也不是啥人都能请得动!你们那个肖书记我不认识,可是狗屁倒灶的事儿倒是听说不少。这样的人家,我不去!”老秦明白了,感情就因为这个,为了请他去吹唢呐,肖书记才批示免掉村里的款子。对才业这么干,心里头凉了半截,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?

“老头子,让你吹唢呐,你就麻溜去,啰嗦些啥?肖书记对咱才业有恩,才业都当了啥主任了,还不是人家给提的,俺做主了,你赶紧地,别让人家等急了。”黄翠在旁边一个劲儿撺掇老秦。

“老娘们儿家家,你懂个屁?要去你去,反正我不去!”

“爸,我可是提醒你啊,你要是不去,那肖书记的批示可就作废啦。叫我说,要是因为你,全村的款子一个大子儿不免,可别说我不帮忙。”才业却是不着急,慢声拉语地跟老秦说。

老秦烟也不抽了,瞪着眼看着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。张了张嘴,半晌,咕咚一声,仿佛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。

在黄翠的拉扯下,老秦拿着唢呐,木张张地跟才业上了车。

当天下午,三点多了,老秦从村外回来了。他是自己走回来的,十几里路,老秦走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回到家,不管黄翠怎么问,老秦就是不说话,拿着唢呐,哆嗦着嘴唇,老泪纵横。

黄翠慌了神,不知道这是怎么了,只顾在旁边扎煞着手,“咋地了?啊,老头子,你说话呀倒是?”

过了会儿,老秦掏出一个手巾,把唢呐从里到外,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。然后,把吹口放进嘴里,鼓起腮帮子,一曲《家乡情》奔涌而出。老秦吹得很专注,只是两行老泪从两颊慢慢滑下……

唢呐声渐渐消失,老秦许久许久抚摸着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朋友。

突然,老秦把唢呐举了起来,重重地砸在了炕沿上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唢呐断了。

癫痫病最新的方法
南宁癫痫病治疗医院
癫痫患者的用药

友情链接:

大人先生网 | 淘宝旺旺群发 | 新旧视力表换算 | 十万元开什么店好 | 非特异性淋巴结炎 | 希腊旅游旺季 | 亲吻指尖黄庭